系主任罗岗教授致辞

亲爱的同学们、尊敬的家长们、老师们、朋友们：

时间过得真快，又到一年毕业季。去年这个时候，咱们系的汤神汤老师站在这儿讲短剧讲霸总讲甜宠，一夜爆红，仿佛还是昨天的事。而我自己也没想到这么快又要作为系主任写“小作文”参加毕业致辞作文比赛了。

快也罢慢也好，无论如何，又到了告别的时刻。这一刻，让我禁不住想起在中国当代文学的课堂上，和同学们一起读过的一首诗，食指也就是郭路生的那首《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》，我特别喜欢这几句：“我再次向北京挥动手臂/想一把抓住她的衣领/然后对她大声地叫喊：/永远记着我，妈妈啊北京/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/管他是谁的手，不能松/因为这是我的北京/是我的最后的北京”。此时此刻，“北京”可以替换为“上海”，“上海”也许没有“妈妈”，但有你们的老师、同学和朋友，“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/管他是谁的手，不能松/因为这是我的上海”！

可是，毕业啦，离开学校，就意味着“松开手”，要开始一段新的旅程。好几位即将毕业的同学来找我聊天，他们不约而同地提到自己即将进入“奥德赛时期”。我心想，还是中文系的毕业生有文化啊，说起毕业离校，竟然会用“荷马史诗”的典故。再一问，原来“奥德赛时期”和“Gap Year ”“上岸综合征”等，都成为了网络热梗。指的大概是，同学们一方面脱离了学校安排好了的循规蹈矩的生活，另一方面却没有在社会上站稳脚跟，并不知道未来的方向在哪儿：何处是归程？哪里能上岸？这就是“奥德赛时期”。

我后来在网上查了一下，“奥德赛时期”最早由《纽约时报》专栏作家戴维·布鲁克斯在2007年写的文章中提出，然后他在2011年出版的《社会动物》一书中，进一步系统阐述了这个概念。具体来说，“奥德赛时期”是社会学与发展心理学中“成年初显期”的文学化表达，指的是介于漫长的青春期与真正的成年期之间、可能长达十几年——多发生于20多岁至30多岁——的过渡阶段。由于生活方式的多样化与人类寿命的延长，年轻人大大推迟了获取譬如离开原生家庭、结婚生子、找到稳定职业等等这些传统成年标志的时间。在社会层面上，它更多指向的是当下青年“结构性啃老”“御宅族”“频繁跳槽”乃至一窝蜂“考公考编”等看似矛盾、实则有迹可循的复杂现象。

之所以把年轻人这段“两头不靠岸”的漂泊离散阶段称之为“奥德赛时期”，当然和荷马史诗《奥德赛》所描写的英雄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战争结束之后在海上漂泊十年，历经千难万险，寻找回家的旅程密切相关。但是，奥德赛之旅并非英雄的凯旋，奥德修斯也与另一首荷马史诗《伊利亚特》中大英雄阿伽琉斯“冲冠一怒”的绝对阳刚形象大异其趣，他更像是一个落入凡尘的英雄，不得不收起自己的英雄气概，承认还是要在吃喝拉撒处讨生活。譬如大英雄似乎从来不需要吃饭，奥德修斯却常常感到饥肠辘辘，甚至使得“饥饿”前所未有地成了史诗的主题之一：我与掌管广天的神明们无法比拟，/无论身材或容貌；我是个有死的凡人。/凡你们认为有谁遭受过最多的不幸，/我遭受了那么多苦难堪与他相比拟。/我还可以列举更多更大的苦和难，/我忍受它们都是出于神明们的意愿。/不过我虽然痛苦，还是请让我先用餐。/无论什么都不及可憎的腹中饥饿/更令人难忍，它迫使人们不得不想起，/即使他疲惫不堪，心中充满愁忧，/有如我现在尽管心里充满了愁苦，/它们仍命令我吃喝，忘却曾经忍受的/一切痛苦和不幸，要我果腹除饥饿。

有趣的是，美国古典学家门德尔松透过词源学和语文学的考掘，发现“奥德赛”一词的词根是希腊语的“痛苦”（odynê），因为它讲述的正是那个“与痛苦相系之人”的漂泊故事：这部描绘了旅行的宏大史诗的主人公，从其名字面意义上来说，即“与痛苦相系之人”。旅行的是他，遭罪的也是他。（《《与父亲的奥德赛》》）奥德赛之旅在更深层次的意义上揭示了旅行的真实含义，就像门德尔松所说，travel，也就是“旅行”，现在，人们听到这个词时会联想到愉悦，某种在闲暇时光会做的事，周日报纸上细细品读的一个版块。与艰巨何干？可是，在过去，当这些词语最初成形并被赋予意义之时，旅行是最为困难、痛苦、艰巨的行动，多数人唯恐避之不及。

追根溯源，我其实想说的是，作为“人生之旅”的“奥德赛时期”，并非浪漫的“诗和远方”，而是甜酸苦辣、五味杂陈的“当下体验”。即将开始新一段旅程的你们，应该像奥德赛那样，既然不知何时才能抵达家乡伊萨卡岛，何妨细细体会这段旅程的诸种滋味？即使塞壬的歌声诱惑致死，也要让水手把自己绑上桅杆去倾听，而不是塞住耳朵躲藏起来，宅在船舱里。那么多难得的经验，只有在旅途中才能获得。希腊诗人卡瓦菲斯在一首吟颂“奥德赛”的诗中才这样写道：当你启航前往伊萨卡/但愿你的旅途漫长，/充满冒险，充满发现……是伊萨卡赐予你如此神奇的旅行，/没有它你可不会启航前来。/现在她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了。/而如果你发现它原来是这么穷，可不是伊萨卡想愚弄你。/既然你已经变得很有智慧，并且见多识广，/你也就不会不明白，这些伊萨卡意味着什么。（《伊萨卡》）

一代有一代的“奥德赛”。前几天因为纪录片《大侠金庸》，我和毛尖老师一起做活动，毛老师说了一段话，让我特别感慨，她说：“我们这一代人，青春期是金庸给的，爱情观是金庸给的，道德观是金庸给的，连近视眼也是金庸给的……风陵渡口那么美好，郭襄就是可以这样爱上杨过！金庸把我们的伦理的航道重新建构得更加宽阔。”在某种意义上，争相传读金庸就是我们这一代的“奥德赛”，因为阅读的过程，也是“充满冒险，充满发现”的过程。那么，对于马上就要启程的你们来说，同样需要寻找属于你们这一代人的风陵渡和伊萨卡！

“但愿你的旅途漫长。但愿那里有很多夏天的早晨”，但愿你们在未来的旅途中都有不同凡响的收获！

谢谢大家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