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新与世界对话——赴德国特里尔大学交换随记

邓文清

创意写作专业2024级硕士研究生

2025年9月至2026年2月在德国特里尔大学汉学系交流学习

2025年的9月，我来到特里尔，这座位于德国西南部的小城。作为德国最古老的城市之一，特里尔的时间仿佛也格外缓慢，行走在城市之中，似乎能听到那些遥远故事的回响，一切都像摩泽尔河那样不疾不徐。习惯了快节奏生活的我起初有些不适应，想念着外卖的快捷、交通的便利与母语环境的安逸，却也在亲身实践中逐渐触碰到了生活本真的一面，在不同语言的碰撞中理解了沟通的重要性，并因此拥有了更加开阔的心境。

抵达特里尔的第一天，我就遇到了一个大难题。我本以为凭借英语就能游刃有余地学习与生活，却没想到在不会德语的情况下，甚至连公交车牌都看不懂。当时我推着三个箱子站在乡村的路边，被身处异乡的慌乱冲击着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。最终我决定向所住民宿的房东求援，我向她描述了自己所遭遇的困境，希望她能告诉我该怎样坐公交车前往学校，而她居然立刻穿上衣服，主动提出开车送我过去。一路上，她安慰着茫然无措的我，鼓励我英语说得很好，还问了我很多去中国旅游的问题。由于紧张，我的英语说得磕磕绊绊，只能配合手势一起表情达意，而她让我意识到交流并不是独自完成的事，倾听者会带着温柔和耐心，努力理解说话者的意思，并给出恰当的反应。下车时，我已经感动得热泪盈眶，庆幸自己迈出了沟通的第一步。

特里尔的自然环境非常优美，学校位于山上，拥有幽静的自然风光。从我的宿舍前往校区，需要穿越一座小山坡，道路两旁是大片的草地，在天气晴朗时，时常能看到人们带着几条德国特色巨狗在草地上散步玩耍，空气中满是泥土和树叶的香气。在这条路上，能遇见来自各种国家的学生，如果拿着重物，他们便会快步上前，询问是否需要帮助。这条山路也见证了我逐渐融入异国生活的过程，至今我还印象深刻地记得，我提着一大包从另一位中国同学那里拿的锅碗瓢盆，肩上背着一柄刚买的扫把，快乐地在山路上行走，虽然很累，但心情雀跃到像是要飞起来。那么简单、只是因为生活条件提升就飞涨的幸福，是我此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，二十多年的人生中，我似乎总是忽视这样的幸福。

刚到这里的前几周，我每天都在上特里尔大学为德语零基础的学生开办的语言课程。负责教授我们的是一位叫Selina的老师，她健壮美丽、充满活力，每一节课都在她的个人魅力下变得生动有趣。我是班上唯一一位中国学生，起初也会感到孤独，但Selina总会主动问我某某表述用中文怎么说，并在我给出答案后感叹，多么美丽的语言啊！在她的影响下，班级里的同学也渐渐热络起来，很快我就和两位韩国女生和一位日本女生成为了好朋友，我们相约一起学习、旅行、品尝美食。在口语考试前夕，我与搭档yuiko在教学楼大厅练了一整晚，排演了一出德语小品，最后让Selina笑得前仰后合。多么精彩啊！她说，你们在课堂上总是表现得很害羞，这是我第一次发现你们有这样的一面，真的让我很惊喜。结伴回宿舍的路上，我和yuiko都兴奋不已，用英语交换着喜悦，我们惊讶地发现，原来不管是哪个国家的学生，顺利通过考试的心情都是相通的，面对很多事情时的感受也别无二致。这原本并不是什么多么令人惊奇的事，但只有真正与具体的人相遇相识，才会产生深刻的体悟。

很快，我和朋友们就开始了对特里尔城区的探索。特里尔虽然不大，但历史遗迹随处可见，罗马城墙、浴场，花园与教堂，它们完全融入在了现代人的生活中，如果对罗马时期到欧洲中世纪这段历史以及相关文学感兴趣的话，特里尔能够带来许多惊喜，原本抽象和难以理解的文本细节都实实在在地出现在眼前，就像与相交已久的笔友在现实里相遇，而品尝那些只在小说里看过的食物，也是有趣的感受——这个果然像小说里写的那么美味，这个其实味道一般，有时我会在脑海中与名著里的角色进行一番讨论，然后忍不住笑起来。除此之外，我还参加了一个兵击俱乐部，挥舞起了无数次在小说中看过的长剑。

特里尔有得天独厚的旅行优势，它与卢森堡相邻，到法国也只需要一个小时。我第一次“出国”，便是前往卢森堡看新国王的登基大典，身处历史中的感觉实在非常奇妙。在欧洲，经常会有这种置身历史中的感觉，不仅是已经过去的历史，还有正在发生的、能够被载入历史的事件，就比如在我准备前往卢浮宫的当天，那个堪称世界上安保最严密的博物馆就遭遇了盗窃事件，我连忙去和闭馆通知的牌子拍了一张合影，毕竟卢浮宫开放的时候常有，闭馆可不常有啊！

在德国交换的几个月，我去了许多国家和地区旅行。我在挪威看到了峡湾地貌；在波罗的海岸边的船上睡了一夜，醒来看到灿烂的阳光洒在斯德哥尔摩的建筑上；我坐在塞纳河游船上与桥上的游客招手，也去了大文豪雨果长眠的先贤祠与蒙马特高地的画家广场；我看到辉煌的罗马，意识到任何赞美它的诗篇都是真实的，也都无法描述出它万分之一的庄严；在圣诞假期，我去了德国许多城市的圣诞集市，收集了不少有当地特色的圣诞杯子……冬季的欧洲没有夏季那样美丽，却呈现出了肃穆坚实的历史质地，令人切身感受到在无与伦比的绚烂和辉煌背后，历史的车轮始终滚滚向前。

在旅行中，沟通的意义更凸显出来。正如欧洲的人们不只生活在温暖明媚的夏令时，这片土地也不只有友善和包容，同样存在着误解和偏见。与异质文化的碰撞有时会带来尖锐的刺痛，这种疼痛或许无法被轻易化解，但勇敢的发声、耐心的沟通，总能带来意料之外的收获，这也是这次交换之行带给我最珍贵的礼物。如果因为恐惧受到外界的伤害就拒绝沟通，并用傲慢将自我武装起来，来自外界善意也就永远无法进入内心，世界之于个体，也就始终像黑暗森林一般可怖，但世界又绝非黑暗森林，穿行于其中的并不只有猎手，还有无数美好的人们，而在人与人之间，始终可以用同一种语言沟通，那种语言名为善良，也以宽容和勇敢的别名存在，只要将它说出来，无论何时何地，都会有人伸出援手。